随笔选登丨王绍荣：听雨

窗外的雨，似被风裁作千万缕素丝，织就一道朦胧的帘幕，将蓉城的早晨晕染得如一幅淡墨写意的水墨画。雨珠簌簌，轻叩着院角的芭蕉叶，那抹欲滴的翠绿，便在雨的摩挲里愈发鲜亮，叶尖垂落的水珠滚落阶前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晕开一夏的清凉。这样的清晨，最宜静坐阳台，捧一盏蒙顶甘露，任馥郁芬芳的茶香与雨润的草木气息交织缠绕，漫过鼻息，也漫过心河，将尘世的浮躁轻轻涤荡。

古人云：“山光悦鸟性，潭影空人心。”于我而言，这淅淅沥沥的雨声，便是涤荡尘俗的梵音。静坐之时，总不由得想起那句“落雨听禅洗心尘，梵音入耳渡浊身”的诗。雨丝敲打着木质栏杆，也敲打着心湖，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琐碎与烦忧，便在这清泠的韵律里，渐渐消散无踪。干涸的心池，似是被这甘霖悄然浸润，漾起一圈圈欢畅的涟漪，思绪也便如脱缰的野马，在这雨雾氤氲的天地间，信马由缰。

雨声是极富变化的，时而近在耳畔，是雨珠拍打窗棂的清脆，似指尖轻拨二胡琴弦的灵动，声声入耳，撩动心弦；时而又远在天际，是雨雾漫过街巷的喁喁，如远山传来的隐隐松涛，裹挟着湿润的凉意，漫过青砖黛瓦。凝神细听，这雨里藏着万般情致：有“天街小雨润如酥”的欢快，是孩童追逐水花时清脆的笑闹，溅起的水珠沾湿了衣角，却漾开了天真烂漫的笑颜；有“梧桐更兼细雨”的缠绵，是恋人执手相看时眼底的温柔，雨丝织就的帘幕里，藏着说不尽的缱绻心事；有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潇洒，是雅士漫步雨中时坦荡的胸襟，竹杖芒鞋，亦能走出人生的从容豁达；有“夜阑卧听风吹雨”的沉思，是故人凭窗遥望时眉间的怅惘，雨打寒窗，敲醒了心底沉睡的乡愁；亦有“白雨跳珠乱入船”的狂骤，是天地翻涌时豪情的奔涌，雨势滂沱，洗尽了世间的铅华与浮躁。

雨声潺潺，思绪里忽然便牵出宋人蒋捷的那阕《虞美人》：“少年听雨歌楼上，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，江阔云低，断雁叫西风。而今听雨僧庐下，鬓已星星也。”一字一句，皆是时光的印记，道尽了人生的沧桑与变迁。少年时的雨，是歌楼暖帐里的风流，红烛摇曳，雨声都带着几分旖旎，那时的梦，如雨后的彩虹般绚烂；壮年时的雨，是客舟孤帆上的漂泊，江天辽阔，断雁哀鸣，雨声里满是天涯孤旅的苍凉，肩上的责任，如雨中的行舟般沉重；而今的雨，是僧庐竹影下的淡然，鬓角染霜，历经千帆过后，听雨时，只剩一份尘埃落定的平和。人生百年，不过是三场雨的光景，从热烈到苍茫，再到安然，雨依旧是那雨，心却早已走过万水千山，看遍了世间的繁华与落寞。

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洗亮了枝头的蝉鸣，蝉声清脆，与雨声合奏出一曲夏日的交响；洗绿了阶前的苔藓，青苔如茵，晕染出一抹生机盎然的绿；也洗净了世间的喧嚣，让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。我合十祈愿，愿这绵绵夏雨，能如慈悲的手掌，拂去人间的疾苦，带走人们的困苦与哀愁；愿风雨过后，山河无恙，人间皆安，家家有炊烟袅袅，户户有笑语盈盈；愿每一个在雨中行走的人，都能寻得一处避雨的屋檐，都能拥有一份温暖的守候。

晨雾渐散，雨丝渐歇，一缕晨光穿透云层，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滴答作响，似是在诉说着雨中的心事。我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黛瓦红墙，望着巷口渐渐苏醒的烟火人间，嘴角不觉扬起笑意。久违了，这般温润安然的蓉城早晨；久违了，这般听雨悟禅的悠然时光。

总有人说，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，这清欢，大抵便是在一个落雨的清晨，静坐阳台，听一场雨，念一段诗，悟一回人生吧。雨声未绝，心已安宁，这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，是时光赠予的温柔与慈悲。